不可抗力条款：
写「免责」两个字，等于没写

《民法典》第 180 条和第 590 条已经把规则定好了。合同里那一句，多数时候只是把法条抄了一遍。

第 180 条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民事义务的，不承担民事责任。法律另有规定的，依照其规定。

第 590 条：当事人一方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，根据不可抗力的影响，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，但是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。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，应当及时通知对方，以减轻可能给对方造成的损失，并应当在合理期限内提供证明。

所以「写了才免责」是个误解，不写也免责。合同里那一句的真实作用只有两个：一是把「及时」「合理期限」这类模糊词换成具体天数；二是把免责之后的处理方式提前约定，省掉事后扯皮。

反过来，如果条款写歪了，还会缩水。见过这样的写法：只有「自然灾害」四个字。疫情、政府停工令、出口管制全都不在里面。真出了事，对方一句「这不算自然灾害」就把整条堵死了。

三个「不能」，是并列的

第 180 条给的定义是「不能预见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」。三个要件并列，缺一个都不成立。这一条在裁判里被拆得很细，值得逐一看。

不能预见，卡的是签约时点。事件在签约前已经公开、已经进入行业常识的，不算。2020 年 3 月之后签的合同再主张「疫情不可预见」，基本不会被接受。

不能避免，卡的是有没有替代方案。同样一条航线堵了，有的企业改港出运成功，有的原地等。前者很难主张不能避免，因为事实证明有办法。

不能克服，卡的是成本与可能性的边界。这里的判断标准不是「贵不贵」，而是「做不做得到」。原材料涨了三成，做得到，只是利润薄了，属商业风险；工厂被政府封了，做不到，才叫不能克服。

2021 年多地限电，外贸工厂交不出货，一大批主张涌进法院。落在「政府有序用电通知」上的，有的被认；落在「电价上涨、成本上升」上的，基本不认。同一场限电，两种命运，区别就在这三个要件被拆开之后各自落在哪一边。

疫情之后，口径在收紧

2020 年上半年，不可抗力的主张很容易被接受，法院也倾向于给宽口径。2021 年之后开始分层：封控导致工厂停工，认；物流受阻导致迟延，要看有没有替代路径；市场需求下降、订单取消，通常不认，那是商业风险。

这个变化说明一件事：不可抗力审的不是「事情有多严重」，而是「你有没有别的办法」。事情越严重但办法越多，越难成立。

590 条要求的是「及时」通知，不是「事后」通知。晚发的通知，效力接近于没发。

实务中败诉的理由，最常见的不是事件不构成不可抗力，而是通知没做，或者做了但拿不出证据。

起算点从「知道或者应当知道」开始。工厂被封的当天、船公司取消航次的通知到达当天，就是起算日。等到交货期过了、对方来催了，才补一封「因疫情无法交货」，法院通常不认，因为对方已经错过了替代采购的窗口，损失被放大了。

证明这块，国内企业最常用的是贸促会的「不可抗力事实性证明书」。这份文件的性质要说清楚：它证明「某地发生了某事」这个事实，不证明「这件事在法律上构成不可抗力」，也不证明「你因此无法履行」。后两个判断权在法院或仲裁庭手上，证明书替代不了。

完整的证据链通常是三样：事件本身的官方文件，比如政府公告、气象证明、船公司停航通知；事件与你无法履行之间的因果，比如停产记录、原料断供记录、替代供应商询价记录；以及通知的送达凭证。

第三条最容易被漏掉。邮件发出去不等于送达，微信发出去更难证明。合同里约定通知方式和送达地址，价值就在这一步——有个明确的邮箱、明确的地址，送达这件事才不需要单独打一场官司。

• 官方文件：政府公告、行业主管部门通知、气象或海事部门证明
• 因果材料：停产通知、排产记录、原料断供记录、替代方案询价与回复
• 送达凭证：邮件回执、快递签收、合同约定的通知邮箱往来记录

「互不承担责任」是句笼统的话。真到算账的时候，是分段处理的。

第一段，免责范围。590 条写的是「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」，取决于影响程度。完全不能履行的，全部免；只能部分履行的，只免对应部分。不存在「发生了不可抗力，全部责任一笔勾销」这回事。

第二段，已经产生的义务不免。货已经发了两批，只是第三批交不出，前两批的货款照样要付。这一条在实践里被援引得极频繁——很多争议的本质是买方把不可抗力当成拒付全部货款的理由，而它能免的只是迟延交付那部分责任。

第三段，迟延之后才发生的，不免。590 条第 2 款：当事人迟延履行后发生不可抗力的，不免除其违约责任。交期已经过了，再来一场台风，责任仍然是你的。这一款的逻辑很朴素：如果按时履行，本来不会撞上这件事。

再说解除。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，可以解除（第 563 条第 1 项）。注意限定词是「不能实现合同目的」，不是「晚交货」。晚了两个月但货仍然有用，通常只能主张免责，不能解除。目的落空的典型是季节性商品：圣诞灯饰十二月到港，合同目的确实落空了。

解除之后还有一步常被跳过：已履行部分怎么办。按第 566 条走恢复原状、折价补偿、损失分担。跨境交易里货物已经在海上，恢复原状基本做不到，最后都折算成钱。所以解除之前先算一遍账，比解除之后再吵更省事。

第 533 条不是自动生效的条款，它是一个请求权，而且要经过再协商这一步。

合同成立后，合同的基础条件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、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，继续履行合同对于当事人一方明显不公平的，受不利影响的当事人可以与对方重新协商；在合理期限内协商不成的，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解除合同。

三个关键词。无法预见，与不可抗力同义；不属于商业风险，这是最常被驳的点；明显不公平，「明显」没有量化标准，法院通常要求履行利益严重失衡，而不是利润变薄。

一句话区分两者：不可抗力解决「履行不能」，情势变更解决「履行太贵」。前者是事实判断，后者是公平判断。

程序上也不一样。不可抗力是抗辩，对方起诉时拿出来就行；情势变更是请求，得主动提，而且要先经过再协商。不少案子卡在「没有协商记录」这一步——直接起诉要求变更，法院会问一句：你跟对方谈过没有。

涉外合同还要多考虑一层。如果适用英国法，没有与情势变更对应的制度，最接近的是 frustration，而 frustration 的门槛极高，要求合同目的彻底落空，仅仅成本上升远远不够。所以跨境合同与其指望法定制度，不如在合同里直接写一条 hardship 条款，约定重新谈判的触发条件和谈不成时的退出方式。

抄法条没有意义。有价值的是把三个模糊点定死：范围、通知、后果。

范围。两种写法。列举式把事件类型写清楚：战争、动乱、政府行为、自然灾害、瘟疫、罢工、禁运、出口管制。概括式直接引「不能预见、不能避免、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」。列举式的确定性高，但漏掉的类型主张不了；概括式灵活，但每次都要先打一场定义仗。折中的做法是列举加一句「以及其他性质类似的客观情况」，把兜底留给自己。

通知。写「事件发生后 X 日内书面通知，说明事件性质、影响范围和预计持续时间；未在期限内通知的，不得援引本条免责」。X 取 7 到 15 天比较常见。整条里最有价值的就是这半句——它把「及时」这个含糊的法定标准变成了可核对的时间点。

证明。写「主张方应在通知后 X 日内提供有权机构出具的证明文件」。至于是哪个机构，跨境合同通常写商会、政府部门或双方认可的第三方。这一句同时也是给对方的约束：将来它拿一份自己公司出的说明来主张免责，你有据可依。

后果。写「连续超过 X 日仍无法履行的，任何一方可解除合同」。这给了一个确定的退出时间，避免合同长期僵在「再等等」。没有这一句，双方都不愿先提解除，因为谁先提谁承担违约风险，最后拖到两败俱伤。

还有一个细节：把「替代履行」写进去。要求受影响方采取合理措施减轻损失，减损不力的部分不能免责。这一条对自己也是保护——对方不能因为一场台风，把所有损失都推过来。

顺序比措辞重要。先固定通知，再谈免责，最后才是赔多少。

1. 发通知，哪怕已经晚了

   写明知道事件的时间、当时为什么没发（通讯中断、政府未公布、客户未告知）。晚发的通知不完美，但比没有强，它至少确立了主张的时间点。

2. 把减损动作做出来

   找替代供应商、改港、分批出运，任何一项有记录的尝试，都会在责任分配上加分。反过来，什么都不做等着对方理解，减损义务这一关先过不去。

3. 算清对方的实际损失

   不可抗力免的是违约责任，不是所有损失都归对方。对方主张替代采购差价或停产损失，要看合同有没有责任限制条款，也要看因果关系是否成立。差价是它自己决定高价补货造成的，还是市场普遍价格，结论不同。

4. 判断要不要解除

   对方已经明确不接受迟延的，继续拖只会扩大损失。解除的时点和方式要书面，别用电话谈。解除通知到达即生效，发出去之前先想清楚。

5. 留一份时间线

   把签约、事件发生、通知、对方回复、替代方案、最终交付按日期排一行。这份时间线既是对内的复盘，也是将来任何程序的骨架。

还有一个反向的思路。如果对方援引不可抗力不付货款，先别急着接受，要求它说明事件与付款能力之间的因果。不可抗力影响的通常是生产与交付，不是付款——账户能不能转账，跟洪水没关系。这一问经常能把局面拉回来。